走过海南洋浦
闻舞
记得十年前正是七月流火的日子,我却从祖国最北部的黑龙江,转眼间来到最南部的海南岛。
北部湾岸边“曾长期长满仙人掌和火山石”的洋浦经济开发区,由于外商投入巨资开发,已形成港口城市雏形和发展二三产业的基础条件。于是,开发区管理局一面主动招商,一面向全国招考公务员和职员。当我接到经初选选合格且可以亲临洋浦参加公务员考试的通知时,不免陷入踌躇状态,一种须根将被剥离的空虚感袭上心头。亦或离不得亲人,亦或离不开熟悉的工作环境。然而,当初洋浦风波通过媒体电流般冲击全国每一位匹夫的神经时,我开始瞩目这块热土,当国务院正式批准在洋浦设立经济开发区后,我真渴望能有个机会投身这个国家改革开放的潮头。没想到,如今时间老人含着慈祥的微笑召唤我迎接扑面来临的机会时,我却犹豫不决,频频回首,细致地品啧起以往人和事熨帖于记忆中那繁星般点点烙痕的滋味来。
田野的新绿,山林的秋黄,泡泽的倒影,河流的浅滩……在我心中结成了厚厚一本北疆自然风光的影集。小学,中学,中专,大学,乃至研究生进修班,每一求知高度的攀登和跨越,都是以北疆土地为支点和依托。这生于斯长于斯的浓重感情,三言两语之间又怎能述说清楚。
我远离故乡到外地求职,决不简单为了一时得失或为了逃避现实。生活中遭受不幸,事业上遇到挫折,同事中偶有反目,亲友中一时被误解,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可谓在所难免,只是来临时间早晚、程度轻重和次数多少有别罢了。人生一世,犹如横渡沧海,哪有一帆高悬不见浪涛的航船?况且,南方经济特区那种任人为贤公平竞争的环境,特区人那种敢于领风气之先的潇洒和幸运,确实领人向往令人羡慕。
战胜了犹豫徘徊的我,由哈尔滨乘西南航空公司的图154班机飞到蒸笼般的广州,再换乘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47班机飞到椰树成行的海口,然后乘中巴经谵洲,越过洋浦经济开发区恰似起飞状态的红顶海关门楼,按时赶到了被称为“特区中之特区”的洋浦。
报到处设在利浦宾馆前厅。报到后我一打眼便迈进了附近的哈尔滨酱肉馆儿。在这远离北疆的南国他乡,“哈尔滨”这几个字使人倍感亲切。遗憾的是满堂的服务员竟全是火辣辣的川妹子,一顿饭的功夫没听到一句东北家乡话。
饭后已是傍晚时分,海风扑面,分外凉爽。想起白天日头下难耐的烘烤,真怀疑洋浦这地方昼夜在轮换两个天地。
一些当地额头突出肤色黝黑的小姑娘沿街摆摊儿,经营着荔枝、芒果、杨桃和广梨等。我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想起了家人,年迈的母亲和岳父母,人到中年的妻子,天真活泼的儿子,可惜大家不能与我一起分享这甘甜。
在苍茫的夜色中我一直走向洋浦港,独立在码头上,眺望前方海面上缓慢行驶的轮船和左右两方四五里外各自成片的楼群,数不清逐渐增多的亮闪闪的灯光,思绪又摇回遥远的北疆。春耕时节,大机群夜间作业,一簇簇灯光闪烁,就如同眼前这番景象。对比起来,十六七年前在基层的工作真可谓辛苦,农忙一到如同打仗,“是骡子是马”全得“拉出来溜溜。”不像现在,玩心眼儿玩权术玩关系玩虚伪的多了,一些人变得不那么朴实不那么崇尚奉献和无私了。工作干得出色的人,冷不防会遭到小人的嫉恨、嘲弄和陷害,而投机小人却又往往在个别权贵那里爱不释手。不过,此时面对黑蒙蒙深不可测的大海,确实像面对黑土地一样令人消愁解闷。我仿佛闻到了潮湿诱人的黑土气息,因此对洋浦竟多了不少真诚的喜爱。
入夜的洋浦好生热闹,满街灯火,行人如织。大排挡的川味粤味鲁味回味和高丽味餐厅均食客满座,人们狂饮于望街摆放的小圆桌或方桌旁,见不到浅斟慢酌故作含蓄幽雅之士。一个个露天开放的卡拉ok音乐茶座,吸引着众多热情奔放举止大方的青壮年。显然,他们大多与我同样是外乡人,夜间与家人欢聚目前已不属于他们。大凡奔波在外有所追求的人,都是不满足于自己或家庭现状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能如愿以偿,然而由起步开始则必经一番艰苦超凡的拼搏,甚至要缓慢地走过荆棘丛生难以逾越的险路,随时面临失败的危险。可眼前的他们竟那么开心快乐。他们不象在无奈的打发休闲时光。
利浦宾馆对过就是洋浦经济开发区管理局机关。据说按四比一比例经初选合格者的一半儿约300人,来报到应考20多种职业,来者仅缺西藏和台湾的同胞。早晨七点半在这里集合后,大家分乘中巴离开港口区,前往位于干冲区的实验中学考场。
考前,头发稀疏身体发胖的开发区人事局长,简要介绍了开发区的历史和现状及考试的基本规则。
早晨八点钟的洋浦凉快劲儿全过了,我穿的真丝衬衫一会儿就被汗水浸透。坐在没有空调的考场里烦热难耐,带进来的矿泉水很快喝个净光。好在笔试开始后注意力转移,渴得轻些。上午考过“行政职业能力”和“机关必备知识,”下午又考“模拟公文批阅”和“专业知识,”总共喝掉6瓶矿泉水和5盒菊花茶。而且中午在餐馆儿吃过竹笋肉片炒粉儿和咸鸭蛋之后,曾将一碗海鲜杂汤和4碗茶水酿成热汗。晚饭时虽然先喝过两杯茶水,又饮着啤酒,但是还觉得口干舌燥,于是溜到街边儿,向那冷柜旁梳着日本式齐眉秀发的女孩儿递过一张钞票,赶紧接过冰凉的矿泉水,拧开盖儿,扬起脖子就是一阵儿咕嘟,那凉沁劲儿直拨得太阳穴生疼,却还是觉得不过瘾,觉得心里缺少点什么。打量一下周围也在猛喝冷饮的应考者,那神态,使人顿时悟出了所谓忐忑不安和浮躁。
“身在异乡为异客,”不由得暗自思忖:这洋浦的夏天那有北疆的夏天好。在北疆,即使是盛夏的中午,室内也没必要非装上个空调,室外更不会把阳光下一点儿不活动的人变成个造汗机。而眼下的洋浦,只要天上无云,艳阳高照,你这边往肚子里喝着水,那边立马儿就会有数条小溪欢快地流向你前胸的谷底。望着街心那座还绑有脚手架的20多层高楼,心想:如今这时代红火得就像盛夏,南方热得出奇,南方却热出了魅力。可北方的好男儿就一定要作“孔雀东南飞,”以在陌生的南方觅得的热风替代熟悉的北方偶然遇到的小股寒流吗?面对挫折的男儿,究竟离别属明智选择,还是忍耐更坚强无畏?难道形成挫折就没有自身修养或适应能力不足的原因吗?
嗨!人一离开故土竟思绪万端。在外面创世界的人哪,谈何容易。
次日上午的面试,在当地法院举行。主考官是洋浦经济开发区管理局副局长潘正文。我经过抽签儿排在侯考人最后,漫长的等待时间煞是熬人。考场纪律很严,既不准随便外出,又不许大声交谈。我手拿一份《洋浦报》,思绪却多次飞往北疆广袤的沃野,飞往难以忘怀的亲友们中间。
终于轮到我登场亮相。我先进入准备室,接过演讲限定的5个选题,毫不犹豫地选定了第一道,在同样限定的10分钟内,就所谓“人挪活树挪死”打好了腹稿。我被从一楼领到三楼一间会议室,除主考官外,还有其他10几名考官坐在我对面,那严肃架势几近于法官审判人犯。然而我毕竟已工作多年,是一个经历过很多种场面锻炼的北疆人。我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微笑着与主考官目光相对,静侯他提问。他在听我回答过个人简历和北疆的一些情况后,开始听我的以“谈谈有关人挪活树挪死的道理”为题的演讲。
我先从一个侧面讲了四点意见,大抵是:其一,人一旦挪换一个地方,就会改变原有的思维惯势和行为惯势;其二,人一旦挪换一个地方,就会以新的更加成熟的形象表现在新的社会环境之中;其三,人一旦挪换一个地方,就会达到“迈出一步天地宽”的境地;其四,人一旦挪换一个地方,就会因双向选择的结果而对国家和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然后,我又用哲学的观点从另一个侧面讲道:所谓“人挪活树挪死”是相对的有条件的,人盲目挪动未见得活,树连根带土挪动也未见得就死。当我讲到这里时,规定的5分钟演讲时间已到。于是,主考官开始提问有关机关办文办事的一些知识和岗位专业知识,我都对答如流。从考官们相视和点头的神态看,我的面试成绩肯定不会错。
第三天上午各用人单位逐人进行考核。我这一组负责考核的是综合办戴高度近视眼镜的女主任和其部下,一位博士出身同样带高度近视眼镜的男秘书处长。看上去城府很深但工作一定老辣的女主任有板有眼地问我,到洋浦几天来有什么感受。我向来直率,这时也坦白地告诉她,耳闻目睹洋浦的现状我有三点感受:其一,洋浦的基础建设已经初具规模,但目前仍处于开发起步阶段;其二,洋浦享有比其他各类开发区更为优惠的政策,但目前招商引资可谓举步维艰;其三,洋浦“小政府大社会”的管理体制工作效率很高,但目前管理局还难以左右整个开发区的形势。接下来我谈到,短短三年时间,洋浦开发区就取得这样大的成绩,创业者功不可没,我认为开发区的远景不容置疑。
在我毫无遮掩开怀畅谈自己的看法时,我觉察到了两副近视镜片上多少有些惊异的目光,或许由于被考核的我过于直率、单纯和真诚,或许由于来自远方的我竟同他们对洋浦有了几乎等同的了解。女主任容颜一换善意地笑了,似有遗憾地说:“可惜你的学历是经济管理专业,如果是学法律的就更为理想了。”她接着问:“如果爱人一时不能调来,住房一时不能配给,你怎么办?”我立即回答说:“这些能够等待。”她又问:“如果本单位领导不肯放行呢?”我说:“现在做领导工作的同志都有了新观念,对人员流动不再硬性设卡,何况人一旦发自内心想流动,谁也卡不住。”话是这么说,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生我养我的北疆,只有在尝试离开你时,才真正体会到“故土难离”的滋味。
考核结束,每个应考人都要回本单位等候笔试和面试的总评结果。我与几位同仁一起,由洋浦乘大巴经4小时到达海口秀英港。在港务局招待所登记住宿后,我与几天来交谊满好的福建省司法厅研究室范科长共进晚餐,作“考友”道别。
范君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业余在福建省经济律师事务所兼任律师。他期待被洋浦经济开发区管理局录用,并随后将原籍莆田的弟弟和母亲接来一起谋生。他说自己很热爱故乡莆田,但哪里有利于发挥才干就到哪里去全力以赴地工作。他在倾听我对北疆的深情叙述时,则操起福建口音只用简短的两个字来应承,“没错,”同时一手托腮,将似有所思的目光透过很能显示学问的近视镜片直射过来。
我们话唠得很投机,一气儿喝光3瓶湛江米酒王,归途中又喝掉两只椰子,回到招待所就翻肠倒胃一阵子呕吐,然后各自疲惫不堪地昏睡在床上。次日,他还坚持赶早船前往广州,我则整整一上午死尸般帖着凉席。
中午起床后,喝下的两盒椰奶先后被喷出,胃里容不下半点东西。但我不能再拖延,硬挺着下楼,乘中巴沿美丽壮观的滨海大道驶向人民桥,然后沿人民大道步行至中国兴南集团公司总部大楼。
王总裁正在主持会议,看过我托人转给他的我岳父的信后,迅速为我写了一封向洋浦经济开发区管理局局长江上舟博士的推荐信。信中言辞恳切,对我也颇有好评。他亲自来见我,递给我两张名片,嘱咐我将其中的一张夹在他给江上舟的信中。我知道,王总裁作为省长金融助理,与曾任三亚市副市长的江上舟早就认识。他告诉我:“上舟一定会为你安排适合的工作的。”我这时深深感到,一个北疆老知青,对北疆人是多么真诚关照。
由于内心深处留恋北疆,也由于我不想走后门破规矩进入洋浦,所以我没有把王总裁的信面交或邮寄给江上舟局长。我决意径直杀回北疆,脚踏实地埋头苦干,宁肯再体验几年逆境的艰难。我想,过去我对自己的工作问心无愧,将来不管遇到什么风浪,我都将紧握双浆,划稳命运之舟,做个堂堂正正的北疆人。
当双脚再次踏上黑土地时,我已经历了一番思想清洗,悠悠荡荡的心复归了原处,对自己最终的抉择没有一丝反悔。虽然不能肯定已临不惑之年的我,将来是否还会尝试“孔雀东南飞,”但我弄清了自己终生最热爱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生我养我的北疆,不论将来我沦落到那里,我的根都将永远深埋于博大深厚的黑土地,我的心都将如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北疆这轮人生的太阳。
回到北疆不久,我就接到了盖有洋浦经济开发区人事局大印的“考录通知书,”上面载有:“你在洋浦经济开发区招考工作人员考试中,经过笔试、面试,达到录取分数线。”我庆幸自己没有给给北疆人丢脸,同时我也相信,由外商承包开发70年的洋浦定有腾飞繁荣之日。
一晃十年过去,气势雄伟令人难忘的洋浦,仍然珍藏在我这个北疆人清晰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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