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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随笔(三则)——感悟人生过程
文／秋为最
“人生像旅行，你可别太匆匆；人生似首诗，只要你去慢慢吟；人生如同茶，你不妨细细地品。”这几句话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说说也无妨。
我又回来了，又回到了深圳，仿佛刚结束一次长途旅行，八十多天的假期，二十多年来头一回这么轻松愉快、安逸舒适……
一、旅行
我一向认为旅行是一种享受。
从深圳回绵阳本可以直飞，可我像踢“香蕉球”似的——飞宜昌，过三峡……如此绕行。那是长江三峡大坝截流后的第三天，宜昌的天气不够飞行条件，两次飞到宜昌上空都降落不了，均不得已停在武汉，看来还得在一天之内“两到武汉，三到宜昌”呢，不想滞留在机场干等，几个旅客不约而同去退票，全程670元退得300元，顺便观览一下武汉市景也不失为一件快事！刚一出港，退票的路人便散伙了，各有各的门道嘛。剩下我和一位持台胞回乡证、携着个两岁儿子的周小姐一同“打的”到武昌，灰蒙蒙的天下着细雨，仰慕已久的黄鹤楼坐落在长江边，也许是跟阴雨天气有关，此时的我对赝品憎恶之极，绵阳有座富乐阁，就是专仿此楼所造，有时赝品看多了，一旦见到真货，反而激动不起来，但愿“世界之窗”、“锦绣中华”之类的仿真景观别败了游人的胃口。
人们怀念童年的美好时光，往往是因为那里面包藏着纯朴的真实，才驱使我们去追溯和向往。去年国庆节，在湖南老家，我走进蓝山古城的老巷，静静的伫立在父亲童年的家门口，感悟我血脉的渊源，满足在寻根的快乐中，“根”是多么的实在。
我和周小姐母子继续同行，沃尔沃大巴驰骋在汉宜高速公路上，我们彼此友善相待，并谈论着各人的经历及个人爱好以消磨时光。周的经历平坦顺利，大学毕业后在宜昌政府部门工作，第一次“跳槽”到本地外企，月薪两千元，第二次跳到上海浦东外企，收入翻了一番，然后嫁给了台湾老公，生活无忧，但仍想谋一份事做，总觉得花自己挣的钱心里更踏实。乘着暮色，大巴驶入宜昌第五码头，分手后，我登上姊归县的屈原七号游轮，向葛州坝驶去。
浩淼的江水拍打着船身，江风瑟瑟使人感到凉意，老船长为我送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充饥，姊归县统计局的韩先生帮我在葛州坝的船闸处拍了两张照片。夜渐深，天亦黑，江面上间或可见过往的船只；三斗坪，一桥飞架南北，这是为修三峡大坝所建的，江岸停泊着几艘豪华游轮，沿江十几公里灯火辉煌，施工大军就驻扎其间；屈原七号破浪进入三峡大坝的导流明渠，此渠亦为世界第一，宽三百五十米，深五十米，比苏黎世运河和巴拿马运河都大，从船上看去，三峡大坝巍峨雄壮，她是人类改造和利用自然的又一宏伟壮举，世人拭目以待她的建成。
西陵峡的湍流中，我在舱里一边回味着刘白羽的《长江三日》，一边感受着浩瀚长江的滔声，浑然入睡；不知过了多久，船身震颤，江风怒号，可以感到巫峡的险峻急流，已是翌日清晨了，我站在甲板上，仰天望去，雨雾茫茫，看不见山尖，巫峡九峰全都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幸好从船上闭路电视中已算游览了一次三峡的精华。至于大宁河上的小三峡，跟我当年插队马角坝的青沟、印屏山风光大同小异，我不想在那里耽搁时间。瞿塘峡最窄、最险、最急，总共只有几公里，上午八点过便停靠在奉节。冒着小雨，我雇一农民作向导，泛一叶小舟去闯夔门，去体验它的雄峻气势，特别是那面陡峭的绝壁，岩石的那种黄色，我曾多次在名家的国画中见过，怎能不跟着古人感叹夔门天下雄呢！同时，又惊叹名家画得如此逼真。毕竟，明年汛期一到，水位上升80米，再以后，上升到175米时，高峡平湖变成现实，夔门的雄姿只能成为过去，冯玉祥将军那“出夔门，打倭寇”苍劲笔迹将长没水中，谁还会讨论独自租条小船去夔门两岸漫步是否值得呢？
从滚滚长江折回，登上白帝城，白帝庙里祭祀着公孙述和刘备两个皇帝，在托孤堂前，一下子就让人想到那些历代的君王们恍眼之间还是“转头空”了；而扑溯迷离的奉节僰人悬棺，无不让人感概生命的短暂和珍贵，以及他们的聪明才智。
相传人人都将去鬼城酆都报到，这叫“殊途同归”，那“黄泉路上莫回头”的说法，仔细想来，不无道理。假如人有来生，恐怕活法就多元化了，上辈子当好人的，这辈子为什么不可以当坏人？果真这样，天下一定永无宁日；假如你能活一千遍，不管当哪种人，在黄泉路上一看，兴许跟喝蒸馏水差不多。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个人生命不可重复，如此才称得上“珍贵”。
升天的人，要经过南天门，代表三十三重天的那三十三级台阶的走法是因人的年龄而异的。未满33岁者需跑步上去，33岁以上者可缓步走过，大概上天也讲尊老爱幼；恰逢33岁的人则须一步登上去，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就这么为难人，谁叫你倒老不嫩呢！见了阎王，方知他的清名是不容玷污的。
模拟了一次人生旅程的尽头后，极情愿在江边码头上把那沾满泥泞的鞋擦擦干净再上那舒适的天府轮。“一元钱一擦”，挺干脆的，完了，伸手要两元，问：“为什么？”答：“一元钱一只脚。”给吧，上点小当算什么！忘掉丑恶，美好才值得常留心中。
第四天清晨，轮船抵达重庆，山城的挑夫——“棒棒”很有特色，并且非常便宜，两元钱便把行李挑上了码头，乘的士直奔菜园坝火车站，虽不感觉旅行的疲乏，回家的心已迫不及待了，登上奔驰大巴，由成渝高速公路，再经成绵高速公路，下午便回到阔别一年半的家了。
旅行确实是一种享受。不论是苦还是累，快乐总在其中！在人生旅程中，苦乐与共亦自然，如果，你从容面对，许多绚烂的景致将供你纵情欣赏，千万不要错过哦！
二、诗
精彩往往只是一瞬间，但令人回味无穷；脍炙人口的诗句，能使你拍案叫绝。青少年常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汉青”的豪情感动，随着岁月蹉跎，中年的到来，更喜欢“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情真意执和“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样的清新意境。毕竟，生活给了我们那么多，欣赏自己还需要找什么理由吗？感谢上天赋予我们生活，为社会作些力所能及的贡献，内心就要坦然些；享受父母直接给予生命的这份恩赐，活着，就得活得有滋味。因此，不论是在顺境还是在逆境中，同样都有意义，倘在困境、甚至险境中感受生命的存在，那才更显生命的份量与珍贵呢。那些产生于纳粹集中营的“厕所音乐”，优美动人的旋律，给多少身陷绝境的犹太同胞带来生的希望和勇气，那娓娓动听的乐曲、充满爱意、富有强烈生命力的乐曲，如诗一般流入心田，再赋予一个鲜明活力的曲名，如“秋日的私语”……有谁还愿意放弃对生的努力？
弘一法师即李叔同，主动入禅不可能用“看破红尘”来简单理解，他是在经历了物质和精神上较高境遇后，对更高的一种超凡境界的体验，就连圆寂都那么舒坦，“死”对他既不产生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迈向天国的开端。这很了不起，我们平凡人看清这一点，起码可以晓得如何去爱自己，爱世界。佛教讲四谛十二缘，还总结了生、老、病、死、苦等人生八苦。这些所谓的苦确实存在，人人都要或多或少地经受，那又怎样呢？至少，我们可用若干的“苦”去衬托难得的“乐”，人生才显得有味儿，这才可以构成一首抑扬顿挫的好诗。
十多年前，好友“广柑”身患癌症，自知去日不多，便回乡安度余生后平静谢世而去；另一位朋友得了肝癌，明知将死，却对生抱莫大希望，住院治疗倍受折腾，三个多月便呜呼哀哉！比较起来，我觉得前者面对死亡更显从容。父亲早年患肺癌，始终没对他说破这个“癌”字，留下的是太多的遗憾和家人对他永远的思念。记得1991年我们在白塔湖为父母选了一块墓地，按照蓝山老家的风俗，碑文要从头至尾按“路遥通达，道远几何，何时还乡？”排序数字数，凡碑文末尾一字落在上述十二字中有“走之底”的字上，那将为吉兆，母亲和我一同对着拟好的碑文朗声数读，然后逐字修改，直到符合这个风俗要求时，她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翌年母亲突发脑溢血与世长辞……儿女对父母的恩情是永远报答不完的，敬孝者最终都有数不完的遗憾。可以这么说，当你承续着前辈的生命时，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对得起自己是生者对先人最好的报答。
安排好自己生的尽头的主要事项，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比如，电影演员赵丹的追悼会上摆满鲜花，大厅里回绕着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遂了他的心愿；一位80多岁的老人过世后，他的后人遵嘱将其骨灰撒在公园新栽的一棵松树下；师兄中亮曾说自己的葬礼上要用中国的小提琴曲《梁祝》为他送行。将来，我的那一天到来时，我希望家里要有鲜花和一些绿色植物，并且播放一些优美动听的乐曲，我爱自然，也爱美，把美好留在家里该多好啊！我不希望我的亲人有痛苦的眼泪，这不仅因为我爱他们，还因为那时恰是我永生的开始，生命固然只有一次，既然抵达尽头了，就无须留恋，给自己所爱的人留下永恒的欢乐，人生享受再次得以延伸，不好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必惹尘。”骨灰撒进江河湖海都可以，遗骸就应该回归自然，亲人心中有块无字的碑，这就足够了。记得有本书上说某人一生为自己立过十几次遗嘱，每次立嘱，并不是因为他自认为快要死了，他只不过在作未来的某些安排。人一生下来就朝着死亡走去，一点也不稀罕。现在的我，也不过是把自己未来的精彩一瞬提前欣赏了一番，我自己说过，欣赏自己是毋须找理由的。有些人不会想，那一刻的美妙，被变成了痛苦和悲哀，我认为，这很不划算。
这两年在深圳，我常在泳池里休闲，每次游五百米，在游的当中，免不了一些年轻人欲与我比试，而我心态始终平静，保持自己的速度，我的参照物是自己。所以，一旦悟出生命中随时都有美好的东西出现时，你就可以把它及时抓住，于是，那生的滋味，用句成都话说：“简直就不摆了！”你自己的一生便成了一首好诗，生命中的一个个精彩瞬间则是这诗句中的某个词语或具有情感的符号，你从容不迫地去吟诵它，一定会感到美妙无比。
三、茶
生长在四川盆地,从小受茶的熏陶,最上口的莫过于“成都三花”。后来,北川的佛泉花茶成了我们这帮人的必备品,就连香港朋友来了,也以此茶的醇香怡然为骄傲,每每送礼也必不可少;这次休假,在家中常用盖碗品佛泉贡熙绿茶。
虽然喝了三十多年茶，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论茶经，根基仍浅薄。中国茶自古博大精深，大致分三大类：发酵茶（如红茶）、半发酵茶（如乌龙茶、铁观音）和不发酵茶（绿茶、黄茶、白茶），各具特色，学问颇高，就连冲泡方法、茶具选用、茶叶采摘时间以及保存方法都迥然不同。譬如两广和闽南人爱喝乌龙和红茶，他们喝茶颇有一番讲究，首先，用滚水冲淋茶壶、茶杯，曰：温壶、温杯；第一道冲泡的茶水总要到掉，谓之“洗茶”，然后才是“泡茶”，旋即将茶水从茶壶中倒入茶杯，称“翻杯”，随后双手合十闻其茶香（敬茶品茗），每喝一杯之后，又要用茶水冲杯以保持热度和清洁，颇费功夫，故名“功夫茶”，而不发酵茶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
对于以上三类茶，品味起来，绿茶独具清香，普洱（红茶）醇厚和畅，乌龙茶浓香且去腻。我们常喝的花茶，实际就是在绿茶中薰入茉莉花香，只放少许冲泡，便扬清激浊，溢香扑鼻，苏东坡曾以“从来佳茗似佳人”来赞美的茶，蒙山顶上之绿茶花茶就极具代表性。
我是怎么喜欢上喝茶的，记不确切了，论喝茶的老道程度，我还不敢同谁比。若讲生病的光荣历史，倒还有点摆谱的资格：
那年我是七月早产儿，生下来不足三斤，还以为养不活，不久，右额头长了个大脓包，开刀留下个永远纪念的笆，未满周岁又患乙脑，抽脊髓化验，看来差点“瓜”；听母亲说，我小时侯进医院的次数太多，中耳炎、鸡胸都算不了什么，光猩红热和麻症就分别得过两次，学过医学的人都说不可能，得了一次就会终身免疫，认为其中一次必为误疹，可我反复想，如果由于先天不足，在免疫力极差的情况下，难道就不可以有例外，也许我就是世界上例外的之一；小学一年级时从乒乓球桌上把小腿骨摔断了，气人不气人；文革中父亲被关入“牛棚”，母亲常年生病，没人管我，有一颗大牙烂成三瓣，进医院当成三颗拔医生都为我超过十四岁无法弥补而惋惜，缺牙的害处，我已体验了27年，拔牙之痛至今记忆犹新；下农村又去割扁桃，走后门的人多，轮到我已快下班了，结果留了一点没割干净，转成慢性咽炎多年；22岁又得肝炎，住在医院里又因缺钾导致周期性瘫痪；结婚不久，又去割阑尾，麻药刚过，正痛得厉害时，母亲来到医院的病床前，我不敢哼一声，只是躺在床上甩脑壳……
回顾这些，我自认为活到今天，还是颇有几番味道，也觉得不算容易。身体素质不行，对刺激食物多不接受，与茶结缘，当然算我的幸运。
青城茶，俗称老阴茶，属发酵茶类，制成茶砖后，仍有极缓慢的发酵过程，消滞解暑热相当不错，味略苦而回味甜，泡淡一点，清香解渴。从前在川西平原随处可见农家摆在马路边的茶水摊，二分钱一大碗，感觉不见得比现在的“红牛”差。
在成都，进茶馆喝茶也有些情趣。热闹的去处天天爆满，一进门就听见全场一片“嗡嗡”说话声，话题从天南海北到隔壁邻居蜂窝煤炉子的“十二个回合”，什么都说，高谈阔论者此起彼伏，也有沉没久坐或轻言耳语之众，表情各异，丰富生动。小时侯偶尔路过茶馆，曾进去观看坐在高处讲评书的人说书，每到情节精彩处打住收钱时，赶忙抽身狂逃。还有许多清静幽雅的茶馆，近乎于一种无声的氛围，我就爱去那种地方，与三两个朋友一道，一边细品香茶，一边摆谈些喜欢的话题。在拿文凭的十年自学日子里，也少不了常常躲进茶馆里偷些时间用功，那时侯，周围的一切都感觉不到还存在着，不受任何外界环境干扰的能力就是在这些茶铺里学会的。不慌不忙地咂口清茶，内心早已翱翔在思想的海洋里，我就是在享受一种安谧和陶然中，领悟到独处的特殊快乐，那种自由感令人心驰神往。
喝茶可以成为一种爱好，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喝茶的地点及冲泡浓淡也不一定，有的人大茶杯里大半杯子都是泡开的茶叶，可以管一天，一看那颜色浓重的茶水，便知此杯茶已浓得发苦了，茶杯的主人，想必加封“老茶客”一点不过分，茶杯随主人四处四处光顾，随时随地听用。
然而，作为品茶，则是要讲究效果的。以花茶为例，馨茗为最上乘，类似于绿茶的毛尖之类，尽选4、5月间的嫩尖叶采摘制成，颇讲新茶的陈色，用滚水冲泡后，清幽淡雅的香味袅袅飘溢，你用左手将盖碗端起，像鉴别法国名香水般地用右手将那热气扇向面部，随之 你就可嗅到沁心的茉莉花茶特有的香味，然后再细细地品尝它。一般花茶可泡五、六道，但头三道是最正宗的味儿。我在闲时，就喜欢用那种方法来品尝佳茗。
在绵阳渡假的日子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悠闲感觉，享受家的温馨和天伦之乐。或携妻儿漫步；或逛商场市景，或独自在家收拾，把每一个角落打扫得一干二净，特别是每天把晚餐做得精致可口，晚间再沏上三杯淡雅的香茗，眼见正在抽条长个头的儿子的脸又不知不觉地圆了起来，妻子的容光更泛秀美，一个外出游荡一年多的人，所能感受到的味道，也是很值得品味的。
寒假到来，全家回成都看望哥哥姐姐；去白塔湖给父母扫墓，缅怀他们的人生历程和奋斗之路，从而总结我们这一代人的人生观；在白雪皑皑的原始森林里，一家人吟诵着“窗寒西岭千秋雪”的杜诗名句，迎着零下12度的严寒，逼近海拔三千米的茫茫林海雪原时，向上每走一步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想一想生命竟如此短暂，一家人欢聚又有几次这样的机会？父母从湖南走出来，绕了一圈后落脚在成都，我从四川绕着圈又客居深圳，今后儿子去何方？难道没有力量攀登吗？我们不仅上去了，还跑下来了。
人生不也如同茶一样，细细品味，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不是吗？
（全文完）
（1998.05.26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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